王崑義/台灣國際戰略學會理事長、教授
台北市長選戰首場電視辯論落幕,原本應是候選人提出城市願景、接受市民檢驗的重要場合,沒想到辯論結束後,戰火卻從政策攻防迅速轉向看稿次數、是否提前取得題目,甚至延伸到候選人的學養、態度與人格。當一場市長選舉的辯論,逐漸變成政治人物彼此貼標籤、支持者隔空交火的輿論戰,真正應該受到檢驗的市政能力,反而被淹沒在政治口水之中。
這場辯論最值得觀察的,不只是國民黨籍台北市長蔣萬安與民進黨候選人沈伯洋誰在台上占了上風,而是雙方如何利用辯論後的輿論操作,重新設定選戰議題。從攻擊蔣萬安的應答方式,到質疑他低頭看稿是否涉及提前洩題,相關評論不斷將焦點從政策內容移往個人表現,這種選戰操作或許能創造短期聲量,卻無助於市民真正理解兩位候選人究竟能為台北帶來什麼。
旅美教授陳時奮(翁達瑞)觀察辯論過程,統計蔣萬安在交叉詰問時使用「你不了解」、「你不懂」、「你不熟悉」等語句至少13次,據此批評蔣萬安傲慢自大,甚至進一步延伸到學養與人品的比較。然而,辯論本來就是候選人針對政策認知、專業準備及治理能力相互檢驗的場合,若僅憑幾句攻防用語的出現次數,就將其定調為傲慢或人格缺陷,未免過度簡化了政治辯論的本質。
蔣萬安是否過度使用否定性語言,當然可以討論;他的政策回答是否充分,也應接受媒體與選民檢驗。但同樣的標準,也必須適用於沈伯洋。不能因為沈伯洋是挑戰者,就把辯論中的政治論述視為能力展現,卻對蔣萬安的政策質疑放大解讀。辯論不是語言風度競賽,更不是誰能抓住對手一句話,就能取得市政治理的入場券。
至於蔣萬安頻繁低頭看稿,引發是否提前取得題目的質疑,事後TVBS與三立均說明,主辦單位依循四年前的協調模式,事前提供媒體提問題目,蔣、沈兩方取得相同資訊。既然雙方在準備條件上並無差別,單憑蔣萬安看稿次數較多,就將其上綱為洩題或不公平競爭,顯然欠缺足夠事證。
候選人是否依賴講稿,臨場反應是否流暢,當然是選民評價的一部分,但事前準備本身並非原罪。政治人物上台辯論,充分準備政策資料,原本就是對選民負責的表現。真正應該追問的,是候選人能否將準備好的內容轉化為具體政策,而不是把正常的制度安排硬是炒作成選戰醜聞。
更值得注意的是,這場辯論暴露出藍綠雙方截然不同的選戰考題。蔣萬安身為現任市長,必須接受過去四年施政成績的檢驗,交通、住宅、都市更新、社會福利、教育及財政等問題,都不能以政治攻防帶過。他不能只靠現任優勢與穩健形象爭取連任,必須清楚交代哪些政策已經完成、哪些問題尚待解決,以及未來四年還要如何突破。
沈伯洋則面臨另一道更根本的考題,即政治論述能否轉化為城市治理能力。沈伯洋過去主要以政治議題、兩岸關係及國安論述建立個人政治形象,這些議題或許能夠凝聚特定選民的支持,卻不代表他已經具備管理一座首都的能力。台北市長不是政治評論員,也不是意識形態的代言人。市長每天面對的是交通壅塞、房價高漲、長照需求、校園安全、都市更新及市府財政等具體問題,必須在有限資源與行政體系中做出決策。
沈伯洋若要說服台北市民,不能只證明自己在政治辯論上有攻擊力,更必須證明自己熟悉台北市政,提出可執行、可評估、可追蹤的治理方案。否則,政治聲量再高,也不能直接等同於行政能力。
這也是民進黨陣營必須正視的問題。透過辯論後的輿論攻勢,放大蔣萬安的語氣、表情與看稿動作,固然可以製造話題,卻不能取代對沈伯洋自身市政能力的檢驗。挑戰者不能只要求現任者接受放大鏡檢視,自己卻躲在政治攻防背後。民主選舉最基本的公平,就是現任者與挑戰者都必須接受同一把尺的衡量。
台北市長選舉不應淪為一場比誰更會嘲諷對手的政治秀。辯論的價值,在於讓選民看見候選人的政策深度、問題判斷與執行能力,而不是讓政治人物在台上互揭短處,再由支持者在台下延長口水戰。
蔣萬安必須證明自己不只是善於防守的現任市長,沈伯洋也必須證明自己不只是善於政治論述的挑戰者。前者要交出執政成績,後者要提出治理藍圖,兩人都沒有迴避市政檢驗的理由。
一場辯論的勝負,從來不應由看稿幾次、說了幾句重話,或是哪一方的支持者在網路上聲量較大來決定。台北市民真正需要的,是一位能夠處理城市問題、承擔行政責任,並且讓市政持續進步的市長。
如果辯論結束後,大家記住的只有誰比較傲慢、誰比較會看稿、誰的口才比較好,卻說不出兩位候選人對台北未來有什麼具體規畫,那麼這場辯論無論誰占上風,都不能算是民主政治的勝利。別讓政治口水淹沒市政檢驗,這才是台北市長選戰最不應失去的核心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