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Donald Trump)政府推翻委內瑞拉總統馬杜洛(Nicolás Maduro),讓以規則與法治為核心的歐洲聯盟陷入震驚與癱瘓。儘管歐洲領導人逐漸意識到,美國已不再是可預期的盟友,卻因安全高度依賴北約與華府、又迫切需要美國支持促成烏克蘭停火,而遲遲不敢正面攤開討論戰略轉向。在川普所塑造的新權力政治秩序中,歐洲地位日益邊緣化,也凸顯其正面臨一項關鍵抉擇:如何在一個不再以歐洲價值為核心運作的世界裡,重新找到自身的位置。
政治新聞網站Politico報導,本月初,布魯塞爾大雪紛飛,各國使館與歐盟機構的官員們剛結束假期、回到工作崗位,便迎來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新世界。川普(Donald Trump)政府推翻委內瑞拉總統馬杜洛(Nicolás Maduro)的行動震驚歐盟高層官員。隨後,他質疑北約(NATO)、威脅古巴與伊朗,並宣稱出於國家安全考量,他必須「擁有」格陵蘭。川普在接受《紐約時報》採訪時宣稱:「我不需要國際法。」
但國際法需要川普。他的做法不僅對《巴黎氣候協定》(Paris Agreement)等全球協議構成生存威脅,也對歐洲聯盟本身形成威脅。歐盟是全球最大的國際立法工廠,每年制定超過2,000項指令、法案、規章與其他法律文件,指引27個成員國的經濟與社會運作。
在一個由美國主導、法治不再重要的世界裡,歐盟的立法機器可能很快就會淪為一件過時的古董。2026年的第一周再次暴露歐洲領導層在面對一位自豪地宣稱只有「道德感」能約束自己的美國總統時,所表現出的癱瘓與無力。
一名來自歐洲國家的匿名外交官表示:「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時刻。」他說:「歐洲媒體過去傾向於嘲笑川普及其團隊,將他們描繪成笨蛋甚至瘋子。我認為那是錯的,他們非常有能力。」
該外交官指出,他們的任務很明確:不擇手段地推進美國與川普政府的利益。白宮並不在乎是否當一個歐洲的好盟友,甚至已準備好批評、威脅、霸凌,甚至可能攻擊這個舊大陸。外交官說:「這不應該令人感到意外。」
然而,在川普第二任期即將屆滿一年之際,歐洲領導人與官員從未在戰略層面上正式辯論過美國與其往日盟友之間拉開的新距離。「這必須被討論,」同一位外交官說。「我們之所以沒有進行全面攤開來談,原因就在烏克蘭。」
Politico分析,這正是癱瘓歐洲反應的核心張力。儘管歐洲一再承諾要自立自強,但在安全上仍依賴北約;同時,歐洲極度需要美國的支持,以在烏克蘭達成一場可接受的停火。
本周,「志願者聯盟」(Coalition of the Willing)的峰會,距離一項計劃又近了一步。該構想中,美國將提供軍事後盾,為任何和平協議提供保障。不過,會後由30多個政府發表的聯合聲明,並未具體說明美國將扮演的角色,而且川普的代表並未在聲明上簽字。
此刻對烏克蘭而言仍然極為脆弱,俄羅斯甚至尚未點頭同意。在這個時間點疏遠川普,對歐盟及其他盟友來說風險極高。
問題在於,除非對西方的新局勢進行公開討論,否則領導人可能難以凝聚所需的政治支持,以應對逐步遠離美國、甚至重新定位北約所需的巨大外交政策轉變。
法國總統馬克宏(Emmanuel Macron)是少數公開直言這項挑戰的領導人之一。他日前在一場演說中警告,美國正意圖將世界瓜分為不同的勢力範圍。馬克宏在年度外交政策演說中表示:「美國是一個既有強權,正逐漸背棄其部分盟友,並擺脫過去自己所推動的國際規則。」他強調歐洲絕不能接受他所謂的「新殖民主義」,應進一步投資於歐洲大陸的「戰略自主」。然而,這位法國總統如今在國內的政治處境,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脆弱且不得人心。許多外交官與官員雖然認同馬克宏的判斷,卻清楚知道,他在布魯塞爾政策制定中的影響力,已大不如前。
即便能說服川普繼續站在歐洲一邊,在格陵蘭問題上退讓,並承諾派遣美軍監督烏克蘭和平,這樣的承諾又能維持多久?
外交官們依然質疑,當川普可以隨心所欲行事時,美國在任何保障烏克蘭安全的和平條約上簽下的名字,究竟值多少。另一名歐洲外交官表示:「說到底,沒有人能保證事情真的會照預期發展。」
在歐盟批評者眼中,歐盟在川普新世界秩序中變得無關緊要。在加薩,儘管歐盟是最大援助金主,但在川普停火計劃下可能運作的任何新和平委員會中,歐盟都沒有預期角色。當伊朗示威者試圖推翻德黑蘭政權,三千英里外的歐盟領導人除了溫情喊話外(如果他們有發言的話),幾乎毫無作為。
一名來自非歐盟國家的資深外交官說:「歐洲已經迷失方向,除了烏克蘭之外,我不確定歐洲在世界任何地方還扮演什麼角色。」
這名外交官指出,決策高層的「分歧」是一大弱點。例如,歐洲在外交政策上沒有統一的發聲者。歐盟領導人對美國推翻馬杜洛行動的反應各自為政。一份來自歐洲執委會主席馮德萊恩(Ursula von der Leyen),一份來自歐洲理事會主席科斯塔(António Costa),另一份則來自歐盟外交與安全政策高級代表卡拉斯(Kaja Kallas)。
而卡拉斯那份呼籲「冷靜與克制」並尊重國際法「原則」的聲明,最終僅有26個成員國簽署,匈牙利拒絕加入。
Politico指出,美國對現行世界秩序的粗暴挑戰,已成為一場蔓延至布魯塞爾之外的惡夢。
再看英國首相施凱爾(Keir Starmer)。他本身是一名職業律師。在執政前,施凱爾曾痛批當時的倫敦保守黨政府未能指責川普對國際法的漠視。如今他身處執政位置,卻只能提供極其軟弱的公開評論,拒絕就川普在委內瑞拉政權更迭行動的合法性表態。另一名歐洲外交官反問:「當美國在委內瑞拉這樣做時,我們卻不提出反對,那還能拿什麼籌碼去制衡俄羅斯?」
即便面對川普企圖「取得所有權」的格陵蘭,該地屬於北約成員國丹麥的領土,歐洲支持丹麥立場的回應也極為溫和,刻意避免任何看起來像直接批評美國的說法。「法律強於武力」這已是馮德萊恩所能說出最重的話。
這名資深外交官說:「世界已不再以歐洲價值為基礎運作,世界的運作方式已經完全不同。歐洲必須找到自己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