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鳳生/國立高雄大學榮譽講座教授、亞太綜合研究院副院長
美國商務部長盧特尼克日前在公開談話中表示，只要「讓川普總統滿意」，美國就會「保護台灣的安全」。幾乎同一時間，他強調美方希望台灣對美國半導體產業投資高達五千億美元，並將約四成的半導體供應鏈產能移轉至美國。美國在台協會（AIT）谷立言處長近日又提出「自由非免費（Freedom is not free）」，在台灣社會引發不同解讀。
這類說法在外交辭令上或許並不罕見，但其背後所隱含的政策邏輯，卻值得台灣社會高度警惕。當安全承諾被公開與投資金額、產能配置直接掛鉤，「保護台灣」本身，是否已被重新定義為一項可以被議價、被交換的條件？ 這並非語言修辭的爭議，而是制度邏輯的轉變。
從戰略承諾到交易條件
傳統上，安全合作建立在共同利益、制度聯盟與長期承諾之上，即使涉及軍購或產業合作，也通常被包裝為配套，而非前提。然而，當政治人物公開將「讓特定領導人滿意」作為安全保障的語言前置條件時，安全不再是一種制度承諾，而逐漸轉化為一種可談判的交易結果。
這樣的語言對台灣而言，具有高度象徵性風險。它不只改變外界如何理解台美關係，也可能改變其他國家如何評估台灣的戰略地位，從「不可或缺的夥伴」轉為「需要不斷支付對價的供應者」。
四成產能外移，究竟意味著什麼？
將約四成半導體供應鏈產能移轉至美國，若僅從單一企業的短期財務角度評估，或許可以被解釋為市場多元化或風險分散。然而，當這一比例被明確設定為政策目標，並與關稅、補貼、法規與安全語言同步出現時，其性質已經發生改變。這不再只是企業的投資選擇，而是產業結構的制度重組。
半導體產業的核心競爭力，並不僅來自單一製程節點，而來自高度密集的研發群聚、工程人才流動、上下游即時協調與長期技術累積。一旦這種結構被打散，再以補貼或單點投資回補，其真正成本，往往不會立刻反映在出口數字或GDP上，而是體現在中長期的學習效率與整合能力。支持產能外移者常提出一種樂觀論述：透過對外投資與國際分工，台灣可以避免過度集中於單一產業，進而改善所謂的「台灣病」：產業結構過度集中、薪資成長停滯、內需疲弱。關鍵不在於是否分散風險，而在於決策權與技術累積空間是否同步流失。
可持續發展不能被羞辱式交換
更值得關注的，並非投資金額本身，而是話語結構的轉變。當安全承諾被以條件化語言加以表述，其影響已超出外交層次，觸及民主社會對制度尊嚴的理解。任何可持續的國家發展策略，都不可能建立在羞辱式交換之上。產業合作可以談，投資布局可以談，但安全與尊嚴一旦被等價交換，長期制度信任就會開始流失。在當前國際環境下，台灣不可能置身於全球供應鏈重組之外。真正需要被討論的，從來不只是投資金額，而是台灣還能保留多少產業決策能力與政策自主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