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路透檢視政府資料及訪問8名現任與前任美國官員的結果,川普(Donald Trump)政府去年為推動「美國優先」政策,大幅削減海外發展援助,導致多項追查俄羅斯在烏克蘭涉嫌戰爭罪的計劃失去資金。官員表示,烏克蘭是受影響最大的單一受援國。由於經費中斷,許多協助蒐集與分析戰場證據的外國專家無法繼續赴烏工作,相關調查進度受衝擊,也引發外界對俄方戰爭罪究責工作的憂慮。
任職於烏克蘭非營利組織「真相獵犬」(Truth Hounds)的馬卡爾(Roksolana Makar),冒著結冰道路與無人機攻擊威脅,前往烏克蘭伊久姆(Izium)訪問一名指控遭俄軍虐待的婦女。這名婦女告訴馬卡爾,當年俄軍曾將她關押在一座電池工廠長達10天。
她表示,在那裡遭到毆打、電擊、戴上防毒面具窒息折磨,還遭性侵。現年55歲、僅願以名字「Alla」受訪的她說:「我求他們殺了我,因為我再也撐不下去了。」
今年1月在伊久姆完成對Alla的訪談後,馬卡爾表示:「對究責的希望變得更渺茫了。」
路透無法獨立核實Alla的說法。克里姆林宮與俄羅斯國防部未回應有關她案件及本文其他事件的提問。俄羅斯一再否認犯下戰爭罪,並稱相關指控是西方宣傳伎倆。
烏克蘭總檢察長辦公室表示,自俄羅斯2022年全面入侵以來,已立案超過23萬件戰爭罪案件,內容包括攻擊平民與民用基礎設施、綁架及驅逐兒童、酷刑與性暴力等。
自納粹戰犯紐倫堡審判以來,美國一直是全球重大暴行究責工作的主要支持者,長期協助調查與設立國際法庭。
曾任拜登(Joe Biden)政府全球刑事司法無任所大使的范沙克(Beth Van Schaack)表示,大規模削減援助「可能導致許多受害者無法獲得正義」。
美國國務院則表示,華府正把戰爭的財務負擔轉移給歐洲及其他「志同道合夥伴」,但仍持續向烏克蘭提供大量援助,包括支持「戰爭罪、司法與暴行究責」相關計劃。
為了解資金削減的實際影響,路透訪問40多名參與烏克蘭戰爭罪調查網絡的人士,包括執法人員、法律專家、人權工作者及研究人員。幾乎所有受訪者都表示,他們的工作受到限制,調查進度受阻,也讓實現正義的希望更加渺茫。
例如,真相獵犬被迫裁員、暫停檔案保存計劃,並延後針對法官與檢察官的國際法培訓課程。
5名知情人士表示,許多原本協助蒐集及分析戰場證據的外國專家,在國務院削減了對當地檢察體系的支援後,如今也無法前往烏克蘭。
另有熟悉美國國際開發總署(USAID)運作的人士表示,原本計劃重建一座遭戰火摧毀的法院,也因川普政府解散USAID並終止一項價值6200萬美元的烏克蘭司法強化計劃而喊停。
俄羅斯入侵後,烏克蘭對逮捕及審判涉嫌犯下暴行者的需求急劇增加。即便在拜登政府時期,美國資金投入達到高峰,烏克蘭檢察體系仍難以負荷。截至4月1日,烏方共取得252項戰爭罪定罪判決,另已鎖定1175名嫌犯並起訴842人。
高層嫌犯則可能由位於海牙(The Hague)的國際刑事法院(ICC)審理。該法院已對俄羅斯總統普丁(Vladimir Putin)發布逮捕令。此外,美國與歐洲多國法院也正處理相關案件。
路透訪談20多名消息人士,並檢視公開聲明、政府文件及監督報告後發現,自2022年以來,美國至少提供超過2.83億美元,用於烏克蘭戰爭罪究責相關計劃。
不過,路透無法確認在川普於2025年1月下令暫停海外發展援助審查前,實際撥付了多少資金,也無法確認之後恢復多少。但路透發現,至少佔總支出40%的相關計劃已遭終止或任其到期結束。
一名烏克蘭高層人士表示,川普削減預算後,烏克蘭約半數由美國資助、涉及戰爭罪究責與司法改革的項目都受到影響。
不過,川普政府也啟動一項新計劃。國務院今年3月宣布,將提供最高2500萬美元協助尋找失蹤烏克蘭兒童。這項議題獲第一夫人梅蘭妮亞(Melania Trump)大力推動,但受款單位尚未公布。
然而,在推出新計劃前,政府已削減其他同樣處理失蹤兒童問題的項目,包括耶魯大學一項追蹤數千名失蹤烏克蘭兒童下落的研究計劃。
耶魯大學公共衛生學院人道研究實驗室(Humanitarian Research Lab)執行主任雷蒙德(Nathaniel Raymond)表示,由於國務院扣留約800萬美元經費,該實驗室資金將於8月耗盡。
真相獵犬自2014年俄羅斯併吞克里米亞(Crimea)以來便持續追查戰爭罪嫌疑人。路透隨同該組織調查人員前往烏克蘭東北部哈爾科夫州(Kharkiv)進行3天採訪,蒐集更多證詞。
真相獵犬共同執行主任科瓦爾(Dmytro Koval)表示,該組織已記錄約1.7萬件戰爭罪指控,但因失去自2023年起佔其預算三分之一的美國資金,工作進度明顯放緩。他說:「某些重要調查方向甚至將完全無法展開。」這些削減措施反映出美國在人權侵害究責工作上的全面退縮。
去年,川普政府關閉了自1997年以來協調全球重大暴行應對工作的國務院辦公室,解散協助烏克蘭起訴戰爭罪的司法部團隊,並退出一個針對俄羅斯領導層建立侵略罪案件的跨國機制。
儘管歐盟與英國等主要援助方表示,仍將持續支持烏克蘭追求正義。然而,曾參與「暴行罪行顧問小組」(ACA)的國際法專家喬達許(Wayne Jordash)表示,美國撤出的資金很難由其他國家補上。
對負責烏克蘭兒童案件的首席檢察官烏先科(Yuliia Usenko)而言,耶魯大學的數位調查成果「極其寶貴」。由於多數案發地位於俄佔區或俄羅斯境內,烏克蘭調查人員無法進入。耶魯研究團隊透過衛星影像、俄羅斯社群媒體貼文及其他公開資料,追蹤被帶往超過200個地點的烏克蘭兒童。他們認為,這些地點構成一套大規模俄羅斯再教育與軍事化網絡。部分兒童後來被安置於俄羅斯寄養家庭或遭收養。
烏克蘭當局指控俄羅斯已驅逐或強制轉移超過2萬500名兒童,其中僅約2000多人返國。耶魯研究人員則估計,實際人數可能高達3萬5000人。俄羅斯否認綁架兒童,稱只是為了安全將他們撤離戰區。
在前線村莊工作的艾米爾基金會(Emile Foundation)也利用耶魯的研究成果協助家庭尋回孩子。該基金會共同創辦人蘭伯特(Mariam Lambert)表示:「失去這些資料後,等於倒退許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