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評論】從空中擦撞看軍事飛安文化

先進戰機象徵高科技與高性能,但決定飛行安全包括飛行員、指揮體系與整體組織文化。圖/波音EA-18G Growler電戰機,取自澳洲空軍官網
先進戰機象徵高科技與高性能,但決定飛行安全包括飛行員、指揮體系與整體組織文化。圖/波音EA-18G Growler電戰機,取自澳洲空軍官網

 蔡元鴻/軍事與安全戰略分析員

近日,美國海軍兩架波音EA-18G Growler電戰機,於愛達荷州執行飛行訓練時發生空中擦撞事故,所幸機上人員均成功彈射生還。這起事件再次提醒外界,即使是裝備先進、訓練精良的現代軍隊,軍事航空依然是高風險領域。先進戰機固然象徵高科技與精密性能,但真正決定飛行安全的,從來不只是裝備本身,更包括飛行員、指揮體系與整體組織文化。

在軍事航空中,編隊飛行與特技飛行,向來是危險係數最高的訓練項目之一。所謂編隊飛行,是多架航空器依照特定間距與位置共同飛行,目的包括戰術運用、空中護航、動態操演與聯合作戰訓練等。編隊中的僚機飛行員,往往必須長時間透過目視方式,以維持與長機之間的相對位置,而非單純依賴儀表操作。在高速飛行狀態下,任何細微的距離誤差、尾流擾動或視角偏移,都可能在瞬間放大為致命風險,留給飛行員修正的時間往往只有短短數秒,甚至更少。

因此,空中擦撞始終是軍事飛安中,最嚴峻的風險之一。然而,飛安事故的成因往往不只來自機械故障或操作失誤,背後更常牽涉深層的組織文化因素。軍方飛行員,普遍具有強烈的任務意識與榮譽感,這種榮譽至上的使命與自律特質,固然是戰力的重要基礎,但在特定情境下,也可能轉化為危險的壓力來源。

現代軍事飛安文化,並不鼓勵飛行員在狀況異常的極限狀態下勉強完成課目。相反地,當編隊失序、姿態異常或飛行情況超出安全範圍時,飛行員可透過「Knock it off」中止口令,立即終止訓練課目,以避免風險持續升高。

我國空軍過去也曾發生令人遺憾的案例。2014年,空軍雷虎小組於高雄岡山,進行AT-3教練機特技訓練時,兩機在執行「尾隨滾轉」課目期間發生擦撞,造成其中一位飛官因而殉職。雷虎小組長年肩負國家航空形象展示任務,其高密度編隊與特技動作本就具有極高難度。這起事故也再次說明,軍事航空訓練絕非外界想像中的單純操作,而是一項長期處於高壓、高危險性環境中的專業工作。

​值得注意的是,歷經數次重大飛安痛楚後,我國空軍近年在制度上已展現明顯的文化轉型。 傳統軍隊「以懲處代替檢討」的風氣逐步淡化,取而代之的是積極導入「作業風險管理(ORM)」、「組員資源管理(CRM)」與「人為因素分析與歸類系統(HFACS)」等現代科學機制。當前的飛行任務歸詢與飛安通報機制中,已更著重於「組織、環境與心理」的綜合評估,試圖建立一個讓基層敢於坦承失誤、反映險點的公正文化,從而落實防微杜漸。

​然而,當前我國空軍飛安文化,正面臨前所未有的「現實考驗」。 面對中共軍方常態化的灰色地帶侵擾與越線施壓,第一線部隊長期處於高強度應對與戰備消耗狀態。在任務頻次增加的情況下,部隊修護與訓練時間正受到壓縮。第一線官兵除了面對肉體疲勞,也承受長期心理壓力。

傳統軍風中「克難精神」與「使命必達」的榮譽感,更經常與現代飛安所需的「風險踩煞車機制」產生激烈拉鋸。如何在敵情威脅的政治壓力,與確保飛行員安全的專業判斷之間取得動態平衡,正是當前國軍飛安文化最核心的集體課題。

​說到底,軍事航空建立於極限環境之上,飛安從來不只是「不要摔飛機」而已,更關乎訓練能否延續、戰力能否保存,以及國家安全能否獲得穩定支撐。真正成熟的飛安文化,不在於塑造「零缺點」的神話,而在於指揮官與飛行員之間,都能正視人為與制度的縫隙。唯有在每一次有驚無險、每一次錯誤中誠實追問,並在高度戰備壓力下維持必要的風險管控機制,才能在未來的演訓與戰場上,讓每一次升空都更接近平安返航。

※以上言論不代表梅花媒體集團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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