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征輝專欄】台灣民間應如何推動「和統」談判?

主持國軍軍官深造教育開訓典禮,提醒國軍幹部「天下雖平,忘戰必危」,要以實力確保和平。圖/取自總統府官網
主持國軍軍官深造教育開訓典禮,提醒國軍幹部「天下雖平,忘戰必危」,要以實力確保和平。圖/取自總統府官網

黃征輝/前海軍上校、艦長

兩岸關係走到今天,最令人憂心的,不是哪一方的哪一句話說得太重,也不是哪一次軍演規模又擴大,而是雙方正在形成一個愈來愈難逆轉的「惡意螺旋」――北京愈施壓,台灣愈反感;台灣愈抗拒,北京愈認定和平統一無望;北京因而進一步加強軍事與政治壓力,台灣則更加依靠美國、增加國防投資――如此一圈一圈往上盤旋,兩岸最後會走到哪裡?

如果沒有力量介入,阻止這個惡意螺旋繼續上升,答案恐怕不難想像。如今問題在於:誰來阻止呢?

指望兩岸官方嗎?

兩岸政府都有自己的政治立場、民眾壓力、歷史包袱,更重要的是,都有不能失去的「官方面子」。於是,明明知道繼續對撞,可能走向戰爭,雙方卻都沒下台階。

既然官方下不了台階,民間就應該替兩岸搭一座樓梯。

一、兩岸民間主動推動談判

最近台灣開始有人認真討論「兩制台灣方案」,這是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我未必同意其中某一套具體內容,但我贊成一件事:兩岸問題不能永遠只有「統」與「獨」兩個字,而沒有人討論統一以後究竟是什麼樣子?

「統一」如果只是一個抽象名詞,台灣人民當然害怕。

統一以後,台灣還有沒有選舉?有沒有自己的政府?法律誰制定?法院聽誰的?新台幣還存不存在?人民的財產怎麼辦?軍隊怎麼處理?稅收交給誰?護照怎麼辦?我們與世界各國的關係又如何維持――這些才是老百姓真正關心的問題。

所以我主張,既然兩岸官方目前沒有意圖坐下來談,那就由民間推動,先行展開談判。

台灣民間可以提出:「如果有一天兩岸必須走向統一,我們希望保留什麼?擁有什麼?」

大陸民間也可以回答:「哪些我們可以接受?哪些不能接受?我們又希望台灣做些什麼?」

雙方民間代表、智庫、學者、專家……,坐下來一項一項談。談到最後,如果能夠形成某種共識,再把這份共識公開。

民間談判當然沒有法律效力,但不要低估它的政治力量。當兩岸社會逐漸發現,原來彼此並不是完全沒有交集,甚至存在一套多數人都可以接受的安排,兩岸政府就不能再假裝這個方案不存在。

而且,具有規模的兩岸民間對話,也不可能完全脫離官方視野。

這條路最大的好處,就是把最困難的第一步,從「政府要不要談」,改成「人民能不能先談」。

二、台灣談判的「立足點」在哪裡?

任何型式談判,雙方都應有一個公開的「立足點」,以及一個藏在心底的「底線」。沒有立足點,等於漫天喊價;沒有底線,則可能一路退讓、任人宰割。

台灣代表如果有一天坐上兩岸談判桌,立足點在哪裡?底線又是什麼――這正是目前許多「兩制台灣方案」討論中,我認為最需要先釐清的問題。

由於「底線」本來就不應輕易示人,此處姑且不談;但是「立足點」必須公開,而且必須站穩。

台灣有沒有一個現成的談判立足點?

有。答案一直擺在桌上,就是北京自己提出的「一國兩制」。

1980年代初期,鄧小平逐步形成「一國兩制」構想。四十多年來,北京歷任領導人的表述雖有所變化,但「和平統一、一國兩制」至今仍是北京公開宣示的基本方針。

問題在於,台灣社會今天一聽到「一國兩制」,往往立即聯想到香港,接著便是拒絕。如此一來,我們反而忽略了一件對台灣極其重要的事情:北京當年針對台灣所提出的「一國兩制」,原本就比香港版本寬鬆,而且包含一些今天台灣社會幾乎已經忘記的內容。

過去北京針對台灣公開提出的構想,大致包含:

  1. 統一以後,台灣可以成為享有高度自治權的特別行政區;
  2. 台灣原有的社會、經濟制度與生活方式保持五十年不變;
  3. 司法獨立,終審權留在台灣;
  4. 財政、經濟等制度維持高度自主;
  5. 台灣可以保留自己的武裝力量,但不得構成對大陸的威脅;
  6. 台灣的黨、政、軍等系統由台灣自己管理,北京中央政府並安排台灣人士參與中央事務。

以上六點,大部分是鄧小平當年的直接表述。所以值得台灣追問的,不是「我們要不要接受」,而是:北京過去承諾的條件,今天還有多少算數?

這才是談判開始以前,台灣首先應該要求北京回答的問題。

因此,我認為,凡是北京歷來曾經公開提出的有利條件,都應該成為台灣要求北京重新確認、延續,乃至進一步加碼的談判基準。

這就是台灣談判的「立足點」。

三、一國兩制不是終點

我並不是說:「北京提出一國兩制,所以台灣就應該接受一國兩制。」我要說的是:既然這些條件本來就是北京自己曾經開出來的,台灣為什麼還要把它當成談判成果?

談判桌上有一個最基本的道理:對方已經開過的價,不應該再拿自己的籌碼交換一次。

因此,如果有一天兩岸坐上談判桌,北京歷來提出的一國兩制台灣構想,只能是台灣的「起標價」,不能是最後的「成交價」。換句話說:一國兩制是兩岸談判的立足點,不是終點。

台灣站在這個基礎之上,我們還能往上爭取多少?

於是問題便完全改變了。我們不再只是爭論「接受或拒絕一國兩制」,而是開始問一個更實際的問題:以北京自己曾經提出的條件為基礎,台灣還能額外爭取什麼?

四、台灣不是香港

香港與台灣的條件完全不同。

香港回歸以前是英國殖民統治下的地區,主權移交是中英兩國政府談判的結果;香港居民並不是以一個既有國家政治實體的身分,與北京談判如何完成統一。

台灣完全不同。中華民國政府遷台至今七十餘年,台灣擁有自己的政府、軍隊、司法、貨幣、稅制、選舉制度以及完整的行政體系,並長期自行治理。因此,如果未來兩岸透過和平談判形成新的政治安排,其本質不可能只是複製1997年的香港模式。

因為雙方的談判籌碼截然不同――香港當年談的是「主權移交以後,北京願意保留多少原有制度」;台灣如果談,則是「台北願意交出多少現有權力,以交換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新政治架構」。

前者是「北京給予」,後者是「台灣交出」,兩者意義並不相同。

五、台灣該談的是「一國兩制 Plus

既然一國兩制只是立足點,接下來當然就應該向上談。例如:

  1. 取消「五十年不變」的期限:如果某一制度是兩岸經由談判共同接受的長期政治安排,就應透過具有高度約束力的制度予以保障,而不是五十年之後自然失效。
  2. 除了雙方協議必須調整的主權象徵之外,最大程度維持台灣既有治理體系:行政、立法、司法、財政、貨幣、社會制度與人民生活方式,哪些非改不可?哪些沒有必要改?應該一項一項談。
  3. 統一不能只有台灣付出,也必須產生可以看見、可以量化的和平紅利:如果兩岸從此不再互為軍事威脅,台灣的國防負擔即可逐步調整;北京也應提出具體的經濟、科技、能源、基礎建設,乃至安全保障方案,讓台灣人民清楚看見:和平究竟能換來什麼?
  4. 提出超越「一國兩制」的政治架構:例如聯邦、邦聯,或者一種過去世界上從未出現、由兩岸共同創造的新制度;乃至重新協商共同的國名、國旗、國歌,以及中央與台灣之間的權力分配。

這些今天聽起來或許天馬行空,但談判開始以前,本來就應該把所有可能性攤在桌上。

北京有北京的底線,台灣也必須有台灣的底線。最後能留下多少,是談判的結果;一開始連想都不敢想,則是自己先放棄了談判的籌碼。

六、先不要問統不統,先問「怎麼統」?

台灣談兩岸問題幾十年,始終困在一個死結裡:支持統一的人喊統一,支持獨立的人喊獨立。但是「統一」究竟長什麼樣子?很少有人認真思考。

這正是今天最需要改變的地方。

我並不是主張台灣明天接受統一,更不是主張接受北京今天開出的所有條件。我主張的是:既然戰爭的代價大到我們承受不起,而官方對話又陷入僵局,那麼民間就應該先把戰爭以外的道路畫出來。

不要再只有口號。把政府怎麼組成、軍隊怎麼安排、外交怎麼處理、司法如何獨立、貨幣是否保留、人民權利如何保障、中央與台灣如何分權、協議如何確保不被單方面改變,一條一條寫下來。

台灣提出我們的版本,大陸也提出他們的版本。先接受雙方都同意的部分,再商討相異的部分。如此談十次、二十次、一百次……,都比兩岸軍隊在台灣海峽互相瞄準來得便宜。

民間談判最大的價值,不一定是最後談成統一。它更關鍵的作用,是讓兩岸人民清楚地明白:除了戰爭之外,我們還有什麼選擇?

台灣如果想要展開這場討論,第一件事不是急著接受「一國兩制」,也不是聽到四個字便轉身離席。而是先把北京四十多年來曾經承諾的條件全部攤開,一條一條研究清楚。

談判最忌諱的,是連對方已經答應給你的東西都不知道,最後還拿自己的籌碼去換。

所以我主張:站穩談判的立足點,再向上談。

一國兩制不是答案,不是終點,甚至未必是最後採用的制度。它只是台灣走上談判桌時,腳下第一塊不能丟掉的踏板。先站穩了這塊踏板,然後告訴北京:你四十多年來答應的條件,我們知道了;現在,我們來談其他「更多」的部分。

※以上言論不代表梅花媒體集團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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