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中國大陸的外商直接投資已連續第三年呈現兩位數下滑，這組數據無疑讓外界對全球第二大經濟體的吸引力打上問號。然而，與宏觀統計的冷峻數字形成強烈對比的，是來自歐美企業的微觀調查數據。日本貿易振興機構（JETRO）近期發布的分析報告指出，儘管實際投資金額持續縮水，但美國與歐洲企業在大陸的投資意願已出現明顯的復甦跡象。這種「總量收縮、意願回升」的矛盾現象，正成為觀察當前外資動向的關鍵切入點。
數據背後的矛盾：資金退潮與意願升溫並存
從實際執行面來看，對大陸直接投資的資金流入確實處於低迷狀態。依據中國大陸國家統計局數據，2025年對大陸直接投資執行額為1046.6億美元，較2024年減少10.0%，為2010年以來最低。若與2022年高峰期的1891.3億美元相比，三年間累計縮減約44.7%。進入2026年，1至5月實際使用外資為3272.9億元人民幣，較去年同期下降8.6%。不過，5月與6月已連續兩個月實現同比正成長，分別成長5.9%和15.1%，顯示下滑態勢正逐步趨緩。
就在資金流入持續下滑之際，在當地營運的歐美企業卻展現出截然不同的態度。中國美國商會2026年1月調查顯示，57%的受訪企業計劃未來加大在大陸投資，較上年提升；52%仍將大陸視為全球前三大投資目的地。服務業表現亮眼，61%的服務業企業預計實現盈利，較上年成長17個百分點。中國德國商會5月快閃調查則顯示，61%的受訪企業計劃在未來兩年內增加在大陸投資，較上年的53%明顯上升，創2023年以來最高；計劃減少投資的企業僅占11%。
風險認知與投資決策的理性權衡
歐美企業並非對風險視而不見。在中國美國商會調查中，企業面臨的主要挑戰包括「中國大陸經濟成長放緩」與「美中關係緊張」，分別有64%及58%的受訪企業提及這兩項因素。美中貿易全國委員會調查同樣指出，緊張的雙邊關係、大陸經濟走勢與關稅問題位居挑戰前列。然而企業仍選擇加碼，背後邏輯在於對市場戰略價值的重新評估。
推動美企擴大投資的前兩大理由分別是「中國大陸市場的戰略重要性提升」（28%）與「成長期待」（25%），顯示決策並非盲目樂觀，而是基於對中長期潛力的理性判斷。中國歐盟商會2026年《商業信心調查》亦顯示，在華歐洲企業商業信心出現拐點跡象，認為營商環境更困難的受訪者較去年下降5個百分點，為2021年來首度由增轉降。在充滿不確定性的全球環境中，大陸市場的相對穩定性反而成為稀缺的競爭優勢。
從規模布局到深耕增值的策略轉型
歐美企業投資意願回升，並非簡單回到過去的擴張模式，而是伴隨投資策略的根本性轉變。華南美國商會會長哈利·賽亞丁（Harry Seyedin）觀察，美企對大陸投資正從「規模布局」轉向「深耕增值」，不再單純追求產能擴張，而是將資源集中於高附加價值的研發、技術服務與高端製造。中國美國商會主席吉莫曼（James Zimmerman）亦表示，美企策略正從「全面鋪開」轉向「精耕細分市場」。
此一轉向反映在投資結構上。2026年1至7月，大陸高技術產業實際使用外資達1823.1億元人民幣，同比成長32.7%，占全國實際使用外資的41.6%，較去年同期提升12.2個百分點。其中研發與設計服務、科技成果轉化服務、電子及通信設備製造業分別成長72.1%、62.2%和39.9%。這些數據顯示，外資正將大陸從傳統「生產基地」重新定位為「創新研發中心」。歐洲企業亦持相同看法，48%的受訪歐企認為所屬行業的大陸企業比歐洲同行更具創新能力。
盈利實績與供應鏈效率構成信心基石
投資意願能在宏觀數據不佳下逆勢回升，根本原因在於企業在大陸的營運實績具有說服力。美中貿易全國委員會2026年《中國商業環境調查》顯示，80%受訪美企認為大陸市場對其全球競爭力「非常重要」或「重要」，較2025年的66%明顯回升；95%認為在華業務對保持全球競爭力具重要意義。中國美國商會調查亦顯示，52%受訪企業預計2025年能實現盈利或大幅盈利，較上年提升6個百分點；71%表示無計劃將業務遷出大陸。
在供應鏈效率方面，大陸優勢難以被其他市場取代。中國歐盟商會調查指出，75%受訪企業認為其在中國的生產效率高於世界其他地區；94%認為大陸市場對其採購業務具重要意義。這種在交付速度、成本、可靠性與質量上的綜合效率優勢，短期內無法被其他國家複製，構成了企業「留下來、加碼投」的關鍵決策依據。
政策紅利與制度型開放深化吸引力
大陸持續推進的制度型開放政策也為外資信心回升提供支撐。目前外資准入負面清單已壓縮至29條，製造業領域外資准入限制全面「清零」。政策重心將轉向以服務業為重點擴大開放，有序放寬電信、互聯網、教育、文化、醫療等領域，並重點破除「大門開、小門不開」的隱性壁壘。
從投資來源看，歐美主要經濟體對大陸投資顯著成長。2026年1至4月，來自法國（+58.3%）和美國（+24.5%）的投資均實現顯著成長。中國德國商會調查亦顯示，37%受訪德企預計未來6個月大陸經濟將改善，較去年大幅上升22個百分點；僅17%預計惡化，較2025年的56%顯著下降。儘管總量FDI仍在收縮，但歐美核心經濟體的資金正結構性回流。
對大陸直接投資總額連續三年下滑，與歐美企業投資意願明顯回升，兩者看似矛盾，實則揭示了外資動向的深層結構性變化。總量縮減反映全球跨境投資普遍承壓及部分傳統製造業產能外移；意願回升則凸顯大陸市場在創新驅動、供應鏈效率與戰略布局上無可替代的價值。對歐美跨國企業而言，大陸已不再是單純的「低成本世界工廠」，而是日益成為「高價值的創新夥伴」。資金退潮的聲響固然清晰，但真正理解市場的人，聽到的或許是更深層的布局節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