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其澤/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公共事務與公民教育學系副教授
川普已多次公開表示習近平將於九月二十四日到訪白宮;中國方面則僅確認習近平「今年秋季」應邀對美國進行國事訪問,並稱雙方「就年內元首互動安排保持溝通」,尚未公布日期、代表團與行程。因此,這場峰會具有高度確定性,卻仍不能寫成中美已共同發布正式日程。外傳習近平九月二十三日晚間抵達、二十五日離境並缺席聯合國大會,仍屬引述匿名人士的消息。
本文對峰會的定位,不是美中關係重置,更不是所謂「G2大交易」,而是兩國領導人對競爭進行直接管理的一次階段性檢查。雙方可能藉由延長貿易休戰、有限降低關稅、啟動人工智慧對話,以及就伊朗與荷姆茲海峽交換意見,降低短期摩擦;但科技管制、產業補貼、軍事安全、台灣與國際秩序等結構矛盾,不會因一次峰會消失。對台灣而言,真正的風險不在一紙密約,而在沒有文件的政策漂移。
日期已由美方確認,成果仍在施工
五月十四日,川普在北京國宴上當面邀請習近平夫婦九月二十四日訪問白宮;中國外交部隨後只確認「今秋國事訪美」。七月二十三日,川普在環保署演說中再度公開日期,白宮官員亦向媒體背景證實;九月二日他又重申。中方的口徑則始終停在「保持溝通」。
籌備工作卻在同步推進。七月二十二日,王毅與魯比歐在馬尼拉東協外長會議期間會談約九十分鐘,魯比歐稱之為「積極、務實、富有建設性」,並表示雙方須在九月前確定可以合作的具體領域;八月二十六日,王毅在北京會見美國駐華大使龐德偉,強調「聚焦積極議程、妥善管控分歧,為高層交往排除干擾」。更能說明雙方意圖的是七月的插曲:川普在全國演說中指控中國竊取二點二億筆選民資料干預二〇二〇年大選,北京雖予駁斥,措辭卻相對克制,顯然不願讓這項指控破壞數月來共同維護的峰會氛圍。
換言之,現在的問題已不是「有沒有川習會」,而是雙方能否在峰會前累積足夠成果,讓習近平不致空手赴美,也讓川普能在十一月期中選舉前展示一份可量化的政績。
這也解釋北京何以至今保留正式公告。峰會日程本身就是談判籌碼。川普偏好提早製造期待,北京則傾向等成果包與禮賓安排接近完成後再公布。美方率先公布日期、中方保留最後確認權,反映的不是峰會必然生變,而是兩國不同的談判與宣傳節奏——北京要的是一次「對等大國的國事訪問」,而非替美國總統的選舉行事曆背書。
因此,現有消息必須分級。川普點名人工智慧、財長貝森特提出雙方可各自取消約三百億美元非戰略商品關稅,屬具名公開訊息;延長二〇二五年釜山貿易休戰「幾乎確定」、中國企業領袖可能隨團、休戰延長年限中方主張至二〇二九年而美方只願承諾一年,則出自匿名消息。至於取消對台軍售、簽署「第四公報」或晶片全面鬆綁,目前均無可靠證據。
貿易最容易有成果,卻不是貿易戰終結
峰會最可能交付的是有限經貿協議。去年釜山建立的貿易休戰將於十一月面臨期限,美中都有避免關稅重新全面升高的誘因。貝森特所說雙方各約三百億美元非戰略、非關鍵商品,可以成為局部降稅範圍;中國增加採購美國大豆、其他農產品與波音客機,並改善稀土出口許可,也可讓川普宣稱美國工人與農民獲利。川普手上還有一個現成數字:美國商務部統計,上半年對中貿易逆差已較去年同期縮減三分之一至七百三十九億美元。
但這不代表貿易戰結束。貝森特在同一場訪問中指責中國一點二兆美元的全球順差「世界無法承受」,並在G20財長會議上呼籲各國重新檢視對中貿易條件;川普則傳出考慮以產能過剩為由,對中國商品加徵百分之七點五的新關稅。中國方面則反對美國的出口管制、強迫勞動清單與投資限制。較可能形成的是雙軌格局:消費品與農產品等可交易領域局部降溫,晶片、機器人、關鍵礦物及供應鏈安全等戰略領域繼續設防。華府的算盤很清楚——用低敏感商品作為突破口營造氣氛,同時把補貼與產能問題推向多邊戰場。
稀土與農產品尤其具有對稱的政治功能。北京可藉出口許可和採購進度,換取華府降低關稅壓力;川普則可用市場准入和科技管制要求中國履約。峰會真正的檢驗,不是宣布多少採購數字,而是有無明確品項、數量、期限與爭端處理機制。五月峰會已有部分承諾只見於美方說法、未獲北京逐項確認,九月若仍停留在兩套各自表述的新聞稿,所謂穩定就只是把衝突延後。
休戰延長的年限之爭,是觀察雙方真實意圖的最佳指標。北京要的是跨越川普任期的長期確定性,華府只願給一年——因為一年一簽才能保留籌碼。這個分歧若在峰會上獲得折衷,代表雙方確實想把競爭「制度化」;若無法解決,則說明穩定仍只是領袖個人信用的擔保。
AI進入領袖外交,但科技和解不會到來
人工智慧是目前唯一由川普明確點名的新議程。貝森特五月在北京即已證實,美中正協調建立一套「最佳實務協定」,防止非國家行為者取得先進模型;路透八月引述消息人士稱,雙方可能在峰會前舉行川普第二任內首次正式AI對話,討論前沿模型、網路攻擊、軍事用途、生物風險、非國家行為者取得模型,以及模型蒸餾與智慧財產權。然而時間、地點、代表與完整議程均未定案。
美中在AI上存在有限共同利益:兩國都不希望高能力模型被恐怖組織、犯罪集團或其他非國家行為者濫用,也有必要防止自主系統造成軍事誤判。因而,最可能的成果是成立工作小組、交換測試方法、建立事故通報或提出原則性護欄,而不是簽署全面AI條約。
更不能把AI安全對話等同於晶片鬆綁。算力、先進晶片、開源模型與出口管制直接決定兩國競爭優勢;川普七月宣布日期時,同時說要向習近平表達美國AI技術遭竊取的關切,本身就說明華府的議程是「防擴散」而非「共享」。北京會要求減少技術封鎖,華府則擔心中國模型借助美國晶片與技術加速追趕。安全可以有限合作,科技優勢卻不會輕易交換;「一面談護欄、一面築高牆」才是峰會後更可能出現的現實。
伊朗提供合作空間,也暴露交換極限
五月川習會曾就伊朗不得取得核武、荷姆茲海峽應恢復自由通航形成最低限度共識,習近平並表態反對海峽「軍事化」與「收取通行費」,同時表達增購美國原油以減少對中東依賴的興趣。近期美伊戰事再度升高,使能源與航運安全很可能重返九月議程。華府希望北京利用對伊朗的石油貿易和外交影響力約束德黑蘭;北京同樣需要航道穩定,卻不願成為替美國執行制裁的次級伙伴。
這裡存在一個結構悖論:中國是最有能力對伊朗施加經濟影響的國家之一,卻也是峰會前華府最不願全面制裁的對手。若美國打擊中國大型銀行或能源企業,北京可能以稀土、貿易與金融措施反制;若華府刻意迴避,中國又沒有足夠誘因替美國施壓。較可能的結果是雙方共同支持航道暢通、鼓勵停火並私下傳話,而不是建立對伊朗聯盟。伊朗議題的價值,在於它讓兩國可以用「共同責任」的語言包裝一次原本以交易為主的峰會。
台灣幾乎必談,但風險不在一紙密約
習近平五月已將台灣稱為美中關係中「最重要的問題」,警告「處理得好,關係就穩;處理不好,兩國就有碰撞衝突的風險」;王毅會後更宣稱美方「不支持、不接受台灣走向獨立」,北京顯然正把美方的模糊用語向上解讀。九月峰會不可能避開台灣,但目前沒有證據顯示川普已準備取消軍售、改寫一中政策或簽署「第四公報」。美國政策仍受到國會、《台灣關係法》、國防官僚與盟友體系制約,根本轉向的成本很高。
真正值得警戒的,是川普本人的語言與習慣。他在五月峰會後對福斯新聞表示希望台海「維持現狀」,並稱「我在任時他們不會動手,我不在時就可能」;二月他更曾表示正與習近平「討論」對台軍售,這與歷屆政府拒絕就軍售徵詢北京的慣例明顯不同。美國媒體亦報導,習近平訪美前川普不會與賴清德通話。這些都不是文件,卻共同構成一種訊號:台灣在白宮眼中已是可以放進談判桌旁的議題。
由此衍生的是較不醒目的政策漂移:對台軍售延後或拆分,美台高層互動降級,公開聲明的措辭弱化,或華府為維持貿易休戰而暫時降低對北京施壓。這些措施個別看來未必等於棄台,累積起來卻可能讓北京誤判美國介入意願,進而增加軍演、海警執法、法律戰與認知戰壓力。
因此,台灣不能只搜尋是否存在「秘密交易」,而應追蹤三類可驗證指標:其一,美方會後是否持續強調台海和平、和平解決及反對單方面改變現狀;其二,軍售批准、交付、高層互動與國會法案是否異常延宕;其三,美軍區域部署、盟友協調與北京軍事行動是否出現同步變化。沒有正式文件,不等於沒有政策效果;但在證據不足時直接宣稱「第四公報」,也只會以陰謀論取代分析。
兩種峰會需求與一個有限穩定
川普需要採購、降稅、AI或中東安全等看得見的成果,證明其個人外交可以把競爭轉化為交易。習近平則在訪美前走訪上合組織、埃及並布局全球南方,意在以對等大國而非受壓一方的身分進入白宮。北京真正想取得的,是五月雙方共識所稱的「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美國競爭可以繼續,但關稅、科技限制與台灣動作不能毫無邊界,且最好能有跨越任期的可預測性。
兩者的交集不是互信,而是對失控代價的共同認識。這使峰會可能成功,卻也決定成功只能有限。最可能的成果,是延長貿易休戰、公布局部降稅與採購清單、啟動AI對話,並在伊朗與台海問題上重申避免衝突;最不可能的,則是消除產業補貼爭議、永久解決晶片管制或完成台灣問題的大交易。
結語
九月川習會不是大交易議程,而是一份可逆、分領域、以領袖信用暫時擔保的競爭管理安排。它能爭取時間,不能消除結構矛盾;能降低短期風險,也可能把更困難的衝突推到下一次期限。
判斷峰會成敗,不能只看白宮紅毯、握手氣氛或兩份各自表述的聲明,而要看會後半年:關稅是否真正下降、休戰延長的年限是一年還是更長、稀土與農產承諾是否履行、AI對話是否制度化、伊朗與荷姆茲是否降溫,以及美國對台政策節奏是否改變。
對台灣而言,最需要防範的未必是一紙尚不存在的「第四公報」,而是沒有文件、沒有宣告,卻在一次次延後與自我克制中逐步形成的政策漂移。真正穩固台灣安全的,也不是押注任何一次川習會的結果,而是提高自身防衛、社會韌性與供應鏈不可替代性,使任何大國想拿台灣交換,都必須承擔更高成本。